中国著名人物传记（中国的名人传记）

史克己

自 序

从无字句处读书

我同本书主人公李石曾先生唯一的交集就是这两个字：高阳。高阳，这个地名，是李石曾先生和我共同的故乡。

李石曾先生的父亲李鸿藻，晚清重臣，手握国柄，死后获赠谥号“文正公”，是有清一代倒数第二个“文正公”，史称“李高阳”。如同李鸿章被称作“李合肥”，翁同龢被称作“翁常熟”一样。因此，他的小儿子李石曾生前不论在哪里勾留停泊，都不忘给人介绍自己的家乡——高阳。他说，我是世界公民，也是高阳人、北京人、巴黎人、台湾人，高阳是我的小家乡，世界是我的大家乡。

我决定写他，是真正的蚂蚁啃大象的行动。一位是影响了中国近现代历史的文化大家、教育大家、实业大家（亦可称之为政治大家？），百科全书式的人物；一位是自李石曾生后百多年里，仍然在他的故乡高阳生活，并以文字谋生的晚生后学。

但我也知道李石曾先生常讲的这样一句励志名言：“与有肝胆人共事，从无字句处读书。”我从事家乡的文史工作以来，就与一大拨有肝胆有情怀之人心神交会，有今人，更多的是古人，譬如李石曾和他的父亲李鸿藻，还有他们钟鸣鼎食的家族；而从无字句处读书，也让我从一大批如雷贯耳的名著名篇中，看到了名家的舛误和野史的丰盈。

例如中华书局出版的《李宗侗自传》序言中，居然把李石曾和张人杰（静江）列为意见不合、政见颇多抵牾的对手，而且作序之人还是享誉海峡两岸的史学大家。殊不知，李石曾与张人杰（静江），乃是一生契合、志同道合、情同手足、互为表里的战友、诤友，何来参商？大概作序者把张人杰和张溥泉（张继）混为一谈了。但此种谬误，应该不属于笔误一类，而是貌似精通掌故，指点江山，实则是文史界心态浮躁，人云亦云，自以为是的反映。可见，“礼失求诸野”，难道只是圣贤的呓语？

我始终不明白，同为现当代科技文化教育界的南山北斗，蔡元培先生身后享誉之隆，“学界泰斗，人世楷模”的定位与标杆，让人高山仰止；而创建了故宫博物院、北平研究院、中国农工银行、中法大学、中华戏曲音乐院、中国国际图书馆等六十多项社会公益事业和机构的李石曾，为什么却总以有些委琐、嬉闹的面目，存活于文化界知识界与无聊文痞的谈资与嗔笑里？近年来，有研究者把“当代武训”的绰号赠送给了李石曾，影视剧里也第一次有了他的形象，连中央电视台拍摄的电视文献片《故宫》，颠过来倒过去，也不得不把李石曾放在创建故宫博物院的一连串显贵名单的最前面。一时间，人们都睁大了眼睛：李石曾是谁？谁是李煜瀛？

孙中山、汪精卫、袁克定当然不可能忘记，武昌起义的枪声里，是谁在北京和天津执掌、支撑革命党的暗杀与谈判大业；在清帝《退位诏书》举重若轻的文字里，倾注了李石曾多少宽容、和平、互助的生命理想？

徐悲鸿当然不会再站出来讲述，他的旷世杰作《田横五百士》中那个目光清奇、须髯飘逸的名士田横，就是以那个在法国不断接济他法郎的“豆腐博士”李石曾为模特。也许在那时的徐悲鸿看来，李石曾尚是中国文化精神的一个代表吧。

巴金当然不会再站出来讲述，他和李石曾联袂翻译的克鲁泡特金的名著《互助论》，曾掀起中国现代思想界怎样的先进哲学思潮。他的笔名与李石曾亦有一段渊源。

焦菊隐也不会再站出来讲述，他的嫡亲表舅李石曾怎样把中国顶尖的银行家召集起来，一顿饭就诞生了创办中华戏曲学校的伟大构想。

程砚秋不会再亲口讲述，他出访欧洲，考察戏剧与教育，钱是李石曾赞助的。甚至杜月笙也不会再回忆，他的充满血腥味的金钱，是怎样投入最为高尚、文明的出版界、知识界的。世界书局董事长李石曾把杜月笙推上了乱世中国最为炫目荣耀的地位，而杜月笙则把当时世上仅有的两辆防弹轿车中的一辆，赠送给了李石曾。宝剑赠英雄，惺惺相与惜。

相比于他同时代的知识界、文化界大佬蔡元培、吴稚晖等名流身上的荣耀和光环，李石曾更有自己的独特气质，那就是——传奇。

是的，只有“传奇”二字，才能概括他的非凡一生。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李石曾身高只有一米六二，个子矮小，但检点他的一生，你不得不用“巨人”这样的词，来形容这位历史与生活的叛逆者。

我写李石曾，更给我力量的是，李石曾和故乡那一份从未割断，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纵观李石曾的一辈子，他是从故乡高阳的土地和亲人中间汲取营养，长成了那么丰满刚劲的血脉风骨。我从家乡故老和传主后人口中获取的断续几十年的口述资料和传说，无时无刻不在我的脑海里翻腾、发酵、酝酿、升华。说责任，有些矫情；说发现，有些失宜；那就说是乡谊吧，乡谊，总能给那些意识形态的壁垒涂上一些明丽的暖色调。

史学界总有人在不厌其烦地评说 世纪的民国“黄金十年”，但凡读过几本民国旧书的人，总是念念不忘、颠来倒去那几个掐着指头都能数过来的民国大师。在知识界，似乎不蹭民国热度，就有点不合时宜。但我真的不是“民国粉”，而只是“石曾粉”，是李石曾先生一生行谊所念兹在兹的科学教育粉、民主自由粉、历史文化粉、博爱互助粉……

总之，某政界大人物文集中的一句“大买办大资本家”，论定不了李石曾；国民党中央褒奖令中一句“党国硕望，耆宿奇勋”，概括不了李石曾。共产党领袖曾这样评说李石曾：“他搞的那个留法勤工俭学，为我们党培养了不少人才嘛。”颇有意味的是，国民党和共产党两个政治阵营对李石曾的态度。

李石曾是国民党元老，却一生不领国民党党证。他一生的所作所为，早已超越党派。

年代，毛泽东在接见中共河北省委一班领导人的时候，班子里有一位高阳籍的省委常委尹哲。毛泽东按惯例要询问每一位下属的籍贯，当尹哲回答自己的家乡是高阳时，毛泽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噢，高阳！高阳我可晓得，高阳出了个李石曾嘛。”岁月流逝，听到与自己的青春岁月密不可分的历史人物和生命场景，毛泽东的记忆一下子被激活了。他也许想起了三十多年前，他初次远游，初会李石曾的难忘时刻和场景，以及他在为李石曾赴法送行人群中的那张合影；他也许想起了在国共合作时的延安岁月，他拍往重庆的每一封电报，总不忘写上“李煜瀛先生”这五个字，这难道只是一种执弟子礼的礼貌与客套？他当然不可能忘记， 年秋，在北京西山小南园别墅，李石曾第一次见到毛泽东时，这个年轻的湖南后生正患着严重的足疾，李石曾当即请正在家中做客的法国医生贝熙业为其诊治。嘘寒问暖，长辈与后学之间，心灵的相通与嘉许肯定抚慰过彼此的寂寞与无助。

国民党的阵营里，左派和右派都把李石曾称为“老怪物”。他的怪诞，有多少历史的乖舛与无奈？中原大战，李石曾肩负重任，与张学良洽谈“易帜”问题，举重若轻，大功告成，令张学良一生钦敬。西安事变后，李石曾从北平来到奉化看望软禁中的张公子，他明知改变不了什么，但他还是捧着一颗心来了。他带来过年燃放的鞭炮，与张公子一起在山谷里兴致勃勃地燃放起来，冷酷的历史画面，顿时温情了许多。

同样，驱逐溥仪出宫，李石曾在现场的一句幽默之言“出宫之后，也许溥仪先生将来还能当选民国大总统呢”，让那些过于沉重的历史，瞬间天高云淡了起来。

李石曾一生创办了无数个大学、银行和经济实体，却一生不置私产，而是仗义疏财，广济众生。他发起的进德会，第一条就规定不做官吏、不做议员，甚至具体到不纳妾、不食肉、不吸烟。李石曾一生不做官，甚至到了“驻法公使”“教育总长”这样的职位都坚辞不做，连他名下的华法教育会，他给自己封的官也是个令人忍俊不禁的称谓：书记。

胡适谓，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非也，历史是一位老人，一位智者，他总在大至一国、小至一人一家的关键转折处，露出自己的庐山真面，或为滔滔激流，或为哲言睿语，或为高山仰止，或为身名俱灭。

在抗日战争最为残酷的时刻，李石曾发表了一篇著名文章《暴敌侵占必败》，表达“坚持到底，我必胜，敌必败”的坚定信心，激发了多少中华儿女的爱国情怀。在法国封闭滇越铁路，准备承认汪精卫伪政权的危急时刻，他毅然以国为重，折冲樽俎，不惜动用私财和人脉，最终扭转历史走向，维护了国家主权统一。

年，李石曾以九十三岁高龄行将辞别人世之际，做出了如下决定：本人全部遗产均社会化。他对秘书说，从我的钱里拿出五十万来，代我回趟高阳老家啊……

近百年的近现代史。高阳，北京，巴黎，上海，台北。中国，法国，美国，乌拉圭。留法勤工俭学，故宫博物院，中法大学，中国农工银行，北平研究院。李石曾。这部传记就在我的眼里鲜活了起来，生动了起来……

我当然期待着把这种鲜活和生动也传达给你——亲爱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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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熊丰 责校｜张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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